《一一》中的世纪交替之冷:面对时刻变化的世界,不变的生命是否太长了?

颓城2018-03-28 12:15:38





到了《一一》,人变得谦卑了,

在求真的同时,愿意坦诚人之不足。

那是杨德昌对人生的反省,作为他最后一部作品,

就像你讲的,善良、谦卑的去面对人生很多事情,

那是你无以抵抗的。

——吴念真



从《再见杨德昌》中读取到这样的一句话,仿佛是在我如今已经逐渐积压到想要极力隐蔽自我生活的状态中,找到了一剂良药。

面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向往的平静该如何保持下去?或者说在状态好的时候,我那喜欢沉思的性格何时才能够回归?我在找寻明知是一种可笑的答案。

人到中年,对于生活的敏感度是逐渐衰退的。不然怎么会觉得有那么一天会无欲无求,对于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此性冷感。

....

与V先生上次见面是两年前,那时候从地铁站出来,猛然间看到他,是个脸上充满希望和轻松的神情,尽管是属于年纪相差数十载的朋友,但是他对于生命的从容不是多数人所具备的。
这不是年纪决定的。

在真实的交流过程当中,我发现年纪是一种思想坐标的刻度。而面对他,我总是沉默的。在第一次会面之后我感受到年纪带来的思想差别,所以我想,可能是自己太年轻,需要作出一些改变。何况人生的几十年,要让每一个年龄段都具有特别的意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后来我就像具有对于思考偏执的强迫症一般,不断的训练自己思考的能力和写作的能力,从而奢求能够通过这两种方式摆脱因为年轻固有的稚嫩。

现在想想以前跟他说过关于“强迫症”这样的一段话:

我那段时间对于一切完整的事物都十分留恋,正如简洋洋对于看不见的世界没有休止的迷恋一样。我对一件衬衫的纽扣、一本本子的折痕,或者一本书封面的花纹都承受不了,一旦出现一丝的标准溃散状态,我甚至连这个整体都抛弃了。

但是我并不明白这种强迫症背后的真正奥义,后来V先生告诉我,这是因为“年轻的盛气”造成的对于“黑与白”之间特别明确的分野。而到了他这个年纪,更加能够承受的是生活中的灰色地带。例如,不再把对于某一个人忠诚当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不再因为一件不快乐的遭遇变得情绪不定。

我觉得年长者对于事情的本质了解的更真实,而更不会对于曲解和误会的影响力看的过于重要。


但是最近我又见了V先生一面。

他穿了一件条纹海魂衫,更加注重了自己的发型和外在的儒雅风度,并且在右边的胳膊上多刺上了一只纹身,他说他需要一副翅膀。我观察这他这些微妙的变化,并且在跟我之间的交谈中,他似乎更加年轻化了些,不像是两年前那种淡漠的诗意了,更像是一个都市生活者感悟语录。他更在乎养生与健身,更在乎食物的健康与否,一杯茶的酸度,一碗咖喱的口感。

我打趣道,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去吃过一顿素斋,你说那里的菜是最好吃的。我就一直没忘记。他笑了,说这两年尝遍了太多的食物,味觉似乎也多样化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


我在想,是我们之前的某种周期结束了,而开启的是下一个周期吧。

我最近在坐地铁上班的时候,时常想起几年前的记忆,会冲动的熬夜写作,或者为了一本书彻夜不眠的时候。
而现在的我,对于已知和未知的世界的兴趣都像是在逐渐消失和退却。我也在嫌弃自己的生活,好像是获得很久了一样,像是一个老者的姿态,似乎都能够触及到皮肤的褶皱了。

有一天造成在镜子中发现了自己眼眶的神色眼袋,我的那种老态从对视中显露出来,我仿佛真的目睹了自己老年的模样。

V先生未婚,孓然一人。替换后的工作环境也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称心如意。而他在一举一动之间的变化,也仿佛从春季进入了冬季,喜欢梦想、喜欢新事物的欲望像是年轻的时光再度回来了一遍。

我当然欣赏V先生的一切,而他当下这种生活的美学,对于我来说具备了更多的色情意味。这种色情意味是基于事物更多的迷恋,对于生活报以更高的赞美,这样的话,才会产生更多的欲望和追求,这会带来极大的快乐,正如上瘾一般。

真相在这种快乐面前也显得软弱无力了。
真相是丑陋的。没有人愿意靠近它生活。

《一一》讲述的就是一群在面对生命耗尽,面对生活中真正的冷漠,面对生活天秤的失衡,如何继续推进下去。
杨德昌在这份提案当中似乎更加的宽容了。毕竟NJ最后站在婆婆的灵柩前,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哭泣。甚至是简洋洋在阅读那段独白的时候,也没有哭。
哭并不是所有问题的解决方式。


1生命的过度



婚姻是一种从此生过度到彼生的过程。

我对于婚姻的观念应该算是一种人诞生以来的古老的悲观主义。而我觉得杨德昌在《一一》中的悲观,已经脱离的“事情将要变的越来越坏”的观念,而开展了一幕幕对于希望憧憬后有逐渐破灭的正常状态。

阿弟的婚礼预示对于生命流动性的终结。这是电影的开篇。

而参加婚礼的群像似乎都想记忆中遗失的鬼魂彼此相遇。正如那个在婚礼现场大闹的女人从阿弟的记忆深处复苏过来,也像NJ在婚礼现场遇到自己的前女友一般,曾经在选择过程中彼此获得的激情,随着时间,像是香味一般散尽,却又如同骤雨一样聚拢。

年岁与年岁相撞,变化与变化相遇。而从这场婚宴的角度去看每个人的一生,都像是不同的极其微小的个体。在时间的巨大长河中相撞到了一起。

每个人都打扮的很好看,穿上了最美丽的衣服,用最为优雅和绅士的风度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共存。而这种美好的世界,还有什么值得鄙夷的呢?

可是按照婆婆的年岁,一切都已经淡了。这种一边讲究吃饭的礼仪,一边窥探着他人世界的真实状态,就像一曲古老的戏剧在不断的上演,谢幕,然后又上演。

看的多了,自然也就淡然。因为已经能够猜到剧情是怎样的,或者说,无论有怎样的剧情,却会是同一个结局。

婚礼在这个开篇就直接通过婆婆的晕倒过渡到了死亡。而整部电影,婆婆唯一的一句独白,是从婷婷的口中说出的“我是真的老了”。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去思考,生命的一场轮回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能让自己的一生承载起如此繁杂的变数之后,却仍然能够处之泰然的。因为没有人能够对自己的思想和感受有十足的把握。然而生命的精彩之处,就是思想中的灰色地带,是对于已经度过的生命的去伪存真,记忆的自动过滤,以及对于没有经历的生命的好奇和风险。

从此岸过度到彼岸,是一种东西消失,而另一种东西产生的过程。

婷婷趴在阳台上看着年轻的情侣爱情的展开,消亡;
隔壁邻居家中人际关系的矛盾,发展,溃散;
甚至是NJ的生命,简太太的生命,阿弟的生命等,都处于一种两段之间的过度地带。
而每个人的生命中,这两端之间形成的巨大无比的距离 ,存在的链接却捉摸不透。



生命的旅程随着时间在推进。

敏敏突然有一天坐在黑暗中哭泣,
“我怎么跟妈讲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一连跟她讲了几天,怎么所讲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早上做什么,中午做什么,晚上做什么。几分钟就讲完了。”
这就是这一段旅程中最为现实的内容。因为长久的不变和重复,似乎是一种注定的宿命。出走在这个时候显得很有必要。

敏敏去山上住了一阵。然而在生命的疲惫期选择旅行,是否真的能够得到对于世界和生活的一种更加清晰的感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旅行对于现实生活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美学性的改善,而只是一种个人世界与他人世界之间的一种空间交换。人们离开的越远,把自己的生活交换的越彻底,就越能够从其他空间和领域看到一种相同的命运。

所以敏敏后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再次面对这乱七八糟的一切,那种赴死的决心更加强烈了。


2激情的后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爱、性的激情都在逐渐的衰退,而不再偶尔的纵欲了。

我清楚的意识到,这种消退的激情背后,更加考虑和担忧的不道德本身,而是对于宿命的妥协与接受。

NJ的理性反应出杨德昌在现实生活中精神的强大力量。

后来我才了解到他与蔡琴之间的那段无性婚姻,电影中的NJ和初恋之间的错失与情感,都折射出一种强大的精神卫生——纯粹到没有性的成分,纯粹到拥抱的形式在彼此之间保持的距离中得到了最为完整的保护,甚至在排除性爱和彼此绑定的关系后,连俩人之间的共存也变的单纯。

杨德昌的强迫症,将肉欲从爱情中完全的剔除了。
例如婷婷和那个男生之间的关系的处理;例如那个男生对于婷婷的朋友蒋莉莉的追求,都是纯粹到仿佛是恋爱中的两人,都在进行着彼此的美学分工,然后打造出只属于彼此的全景图片。而这种强烈的隐藏起来的占有欲,最终都是会把对方推向深渊。

胖子最后杀害了他误以为跟蒋莉莉有染的英语老师,NJ和阿瑞之间也因为阿瑞的不辞而别变得无疾而终。这两段爱情故事的平行描写,似乎都在让婷婷与NJ这两个角色独立开来,成为不同的爱的类型,却又在雷同的模式中共同推进。

但是这两段感情故事中都在避免因为激情造成的糟糕与尴尬的局面。在面对道德与毁灭,晚年的杨德昌更加倾向于去选择道德。

“没有一朵云,没有一棵树,是不美丽的。所以人也应该这样。”
这个世界正如胖子想象的那样美好?那为何还要再最后犯下谋杀的罪名,在最后大声的斥责婷婷伪装的坚强。

人无法隔断与自然界之间的联系,尽管现实的激情摧残的他们遍体鳞伤,但是这种伤痕本身,很难界定人为何不能变的平静,变的清心寡欲。


针对爱与性的诱惑,欲望的诱惑,齐泽克有说过这样的一个概念:死亡驱力。

也就是说这个现实世界存在的只有问题,然而并不存在解决问题的办法,同样的,我们也根本不能将自己的生活与这些欲望产生的衍生反应彻底的隔绝开来。

如何禁欲,或者消灭欲望与激情?没有意义的思考。而唯一的选择就是去甘心接受,同时去区别在这些衍生反应之中具有的令人恐惧的一面。

NJ的初恋阿瑞没有处理好自己的理性,在东京的那一晚,因为NJ与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变得歇斯底里,一种在场状态与不在场状态碰撞后的癫狂与时空。

婷婷对于这种恐惧没有任何心里防备,她本是充满善意的想要缓和与胖子之间的尴尬,却被失控的胖子咆哮。

在《一一》中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充满伤口的。这个评价一点也不假。
生活的激情在面对众多的可能的时候,会变的溃散与混乱。意识本身没办法驾驭和决断一条正确的选择。然后有的人会偏向于选择一种激进的方式去牺牲,飞蛾扑火。
而这种生存方式的激进性,在晚年的杨德昌镜头中,已经不再是主要的价值观了。生活现实本身处在时间的租赁效果中,处在一种局外人的临时性中,抱有希望是不可能的。


3强迫自己活下去



《一一》中的很多人像是在经受一种慢性受虐狂的闹剧。

NJ和阿瑞阐述自己年轻时候为什么突然之间不告而别的时候说:

“我考上电机系那天,我老爸很开心,我老妈很开心,你也很开心,而我呢,反而是最悲哀的人”。

在人生被逼着去做出自己并不愿意的选择时候,就像日常当中的花开叶落日落月升一般,更像是百态自然规律中的一种。能够从心的人是极少极少数。生活中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东西能够值得我们做出不可清理或者过度的行为。而一旦选择背离这个巨大的规律,就需要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这与一次死亡与重生相差无异。

而偏偏意识到这种生活状态难以忍受的人,具有思想的威力。

NJ尽管凭借了自己的不想要,拒绝了当下,从而选择了另一种可能,但是结局也依然是一片荒芜。孤独与悲哀就从始至终伴随着思想者的每一刻。这种令人伤感的生命轮回,给我一种达到绝望透顶的窒息。


后来婷婷经历了跟一场噩梦一般的感情经验之后,在一个梦中明白了命运的真实,

“婆婆,为什么这个世界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呢?你现在醒过来,又看到他,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现在闭上眼睛,看到的世界,好美哦”。
在经历了一场爱的盲目之后,她知道了所有的事物都不可能成为我们想要成为的样子,世界的真实就在那里,从来也不曾改变过。而所有命运的归属,欲望的嫁接以及自由意志决定的人生旅程,都是人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婆婆在安静中离去,在一种拒绝观看,抛弃所有的平静中离去。


敏敏从山上回来,仿佛又回到了出发之前的地方。“真是的,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不一样。”这段自由意志决定的出走,更像是在日常的囚禁之外来了一次短时间的流放,从而在这种不在场的状态下,得到了更加遥远的视角,从而找到了心中的像是看透了万事悲凉的平静,从而形成了巨大的改变,这个改变就是面对末日和最终的结局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所以她后来能够坦然的接受婆婆的离去,坦然的接受洋洋、婷婷、NJ带来的疼痛。

NJ说,“如果能够重新再来一次,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有那个必要。”生命的开始于接受,更像是一个同心同构的圆环,总是从一个起点出发,最后到达的还是起点。这种周而复始的运动,被当做生活的本质,而起点即是重点。

 

洋洋后来说婆婆去了我们都知道的地方。

生活最终的秘密就在这里,闭上眼睛,你还能够回忆起这无聊的一生中,那些极为少数的随心所欲的时候,还能知道那一段盲目去爱的美好时光,还能够有非常广阔的兴趣去尝试和接受任何东西,还能够记得生命中曾经出现的那些面孔和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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